春月姬

无用东西

春宴

礼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出嫁了。她已经过了桃李,是个老姑娘了,本来不能再有很好看的排面。而知道内情的人,还会在茶肆里小声交头接耳,说这一位仍旧风光的尚书大人其实是前朝遗老。宫变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站在了新的君王一边,像拂掉衣袖上的颗颗尘埃一样抛弃了昔日旧友与亲眷。他的大女儿还是贼子的妻呢。因此在那场血雨腥风后,他的性命,甚至荣耀都得以岿然不动。二小姐也因此,仍然有幸穿戴官家小姐的命妇服制出嫁新贵——自然,铺张是不能够的了。


闺名叫令仪的二小姐满头珠钿地坐在喜轿里,想挑起轿帘再看一眼榴花照眼、绛英遍地的京城,却只是攥紧了膝上的盖头。她想起前朝二十三年间,她也曾乘着尚书府的车胤,马蹄笃笃地踏过官道,去参加一场宫里举办的春宴。那时她的姐姐已适康王妃母家的表公子,再之前,是备受宠爱的妙琼公主的伴读,恩推族亲。那场春宴,她隔席遥遥望见了坐在王府女眷席上的姐姐,姐姐朝她一笑,面上贴的芙蓉花钿,鲜妍如春色醉人。但当鲜衣华服、青春面貌的康王世子,并非与表兄弟一道,而是与气质甚至更为高华出尘的异姓世子费青一同踏上堂前,颂祝酒词的时候,那才是真正两颗明珠降世,满室光辉流转。她能默背圣人毫不吝惜地夸赞两位宗亲公子的话,那种毫不吝惜,又更偏向康王世子一筹。然而恐怕所有亲眼目睹的皇亲贵胄都暗自心想,是费王爷弱冠的嫡子更加言行有度,谦谦君子啊。


康王世子回到席上,牵着刚刚与他面临了一场暗潮汹涌的堂兄的袖角,偏首低声吩咐侍女,提前去熬醒酒汤,等着他的兄长离席后到偏殿用。令仪小姐远远地看见,心中道康王世子还是个孩子。


那场春宴后,父亲问她是否愿意嫁与康王世子清声为妃。她答说不愿。尚书点头道,我也正无此意。尚书手里把着一管宣笔,在砚台边上舐墨,她认出那管笔是当年宣州的岁贡,然而不知道父亲是从哪位皇室宗亲手里得赠的。


前朝二十五年,令仪小姐没有等来出嫁任何人。在一场偏偏发生于春日的腥风血雨中,皇都的榴花不识人间惨痛,仍旧染着血,盛开得如火如荼。墨宝享誉京城的康王夫妻在刀戟下死了,听说尸骨离散,夜里有哀然长哭的文人想借夜色寻到他们拼凑起来,终究无法。康王妃的表亲受到株连,一家男女皆丧命。康王世子也死了,亲自宣告他被诛杀的正是东宫的新主人,风华卓绝的太子费青。


令仪小姐想起已经停滞了的纪年表上,属于二十三年的春宴,只觉得大梦一场,种种鲜妍皆如腐蛀发黄的画屏般褪了颜色。明珠降世,芙蓉花钿,醒酒汤,翠翘里漏到地上的香粉,高声传入赐给诸位宗室的恩赏,遥遥相望的她与姐姐,散宴后月下微醺地骑在高头大马上、不拘礼节地笑着弯腰朝兄长伸手的鲜衣少年。


现在只有她的新妆面,她的婚服,她的喜轿,仍然是鲜艳娇美的。老了的令仪小姐端坐在大红的轿里,轿夫的脚一步一步地踏在春日的官道上。

那也许是中午。


太阳被树枝和玻璃削成水一样的薄片,落在紫色的花地砖上。整个教室的角落,无一处不是散舞清尘。勃拉姆斯和莫扎特的黑白炭笔画挂在两面墙上,脸被照得雪白,黑的墨块都变成了表面滑滑的反光。画底下放着钢琴,女老师尖角的鞋子踩踏板,弹一首《送别》。


满满四层钢条搭的梯架上,都是合唱的女学生。


校合唱团没有男孩子。当时我不觉得这是件怪事,徐清声却问过我,为什么?我们不要唱男声部吗?我被问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合唱团的选人不是学生决定的。现在想起来,我也只好答,因为我们不专业。


我们只是唱,每周二四中午去站好队唱,拉出去比赛过一两次,其余时间都不知道在唱什么,要唱到哪里去。我现在觉得,那个教室,那些漫漫钢琴与歌声的中午,那些勃拉姆斯和莫扎特垂眸凝视的中午,更像是我做的一场场梦。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夕阳两个字是一唱三叹的,我们分三批唱它,高低绵长,此起彼伏,女孩子的声音细,整个教室里都是水波一样的夕阳。


那到底是中午,还是暮色里的群山呢?


徐清声站在门外等我,站在门外地上一块椭圆形的白光里。他低头在看自己的手,弯曲手指看,再展开抬起来看,再看我们,手放下的速度比转过来的眼睛慢。当时他经常来找我,有时候是读书上的事,有时候是办公室的事,他要去分析试卷就会来带上我。他告诉我那是公平竞争。我知道我锲而不舍的争胜让他感到了一点趣味。我们难分高下,却从未不分彼此。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算天涯知交,天涯想必没有这么轻,知交想必没有那么远。


他的脸上也有光,也是被照得雪白的。


我站在第四层梯上看他。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眉毛,鼻子,我一点都看不清。一片雪白。一如他的身后,一个清净净,空阔阔,白茫茫的世界。


薄软绵长的歌声像做梦里的放课铃一样萦绕着。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徐清恒气极,反而后退了一步,自上而下地看着徐清声。他个性温吞,很少有发怒的时候,这时却突然浮现出一种既冰冷又痛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点了两下头,奇异地低婉地道,“好,哥哥,那么就祝你尚有来日吧。”

徐三觉得自己跟徐巍然不差什么,就是不如他灵活,也不如他长得好看。读书的时候,徐巍然收到女生放在他挎包里的情信,拿出来大方地读,点评一番女生的字迹、信纸、墨水笔,乃至自她字里行间能大概猜出来对方是何种样貌,是不是个天然骄傲的美人胚子。徐三一般是他二哥的听众,便每每看着徐巍然读完信,照原样塞回包里,然后跟他骑车回家。包搭扣没搭牢,骑车的时候就被风掀开了,常能看到一张信纸像白鸟似地刷啦展开翅膀,扑棱扑棱地在大风里飞上蓝天去。徐三着急,明明不是他的情信,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着急,徐巍然反倒大笑。


后来徐巍然果然娶了个很漂亮的老婆,精明强干,很难驾服。再后来有了孩子,徐三看着徐清恒,俨然又是一个他自己,故而在家里总是很怕叫他的心灵无端端受到美的伤害。

徐清恒看着叛军和起义土匪进京了,不激愤,不痛哭流涕,朝着领头车马的方向遥遥一拜,转身跳下城楼。


他想求证的东西无法再去求证,他也许反而是一个有些史家视角的人,当然他想得不是很清楚,他也忠于家国,也痛心他寄过希望的人转而彻底陷这个盛极转衰的朝代于死地。但是他多少有点清醒地知道他原来身处于一种怎样随时将崩的繁荣里。那么,费青要领历史的车轮碾死他的话,他就自己平整地躺到车轱辘下去吧。

秋天,王想去找周见深,发现他在被子里,裹成一个球,露了眼睛和半个头出来,捏了一本封底折过去的书在被子边上看。

王想要去抽那本书,要说话,周见深拿着不放,唇语加眼神跟他比划,说见微在隔壁睡着了,不要闹醒她。

王想也做了做唇语,想了想觉得怪傻的,于是掏出手机来在屏幕上打字,凑到周见深眼睛前面给他看,问他,那你怎么了?

周见深放掉书在屏幕上划划戳戳,写道,我感冒了。

又接着写,药在客厅里桌上,你可以帮我拿进来,厨房有电热壶,接半杯水好了,不要满得洒到地上。

他还要写,王想把手机拿走,知道他接下来无非是开始没有意义地嘱咐每个细节了,他那么不愿意做错,在这幢睡着他信赖的人却仍然仿佛暗处涌动着什么,不能被他信赖的房子里,他和周见微躺在床上都使他觉得像两枚飘零的孤叶。

王想打字说我知道了,要不要我再扶你去看秋海棠?

为谁流下潇湘去

温嘉言计划着给阮白河找人相亲。


他们到了这个年纪,好像也只能相亲,自由恋爱是很难有脸皮的。阮白河穿着藕色旗袍,找不着鞋,家里满地光脚踩,拉开两三只木头抽屉,耳垂上金线晃晃的,“啊——”地盖着小半张脸细声嚷起来的时候,比十七岁还小娘子,比年轻的阮季婷还江苏女人。


温嘉言提着两只米色高跟鞋走进来,不知道哪里找到的,还拂了拂漆面上的粉尘。他弯腰把鞋放在阮白河脚边,细高跟对着她,码得并在一起。他直起身来,掸一掸手指,系进皮带里的衬衫都不皱,只有轻轻一笑的时候眼尾有细纹了。


他拨阮白河小巧耳朵下面的耳线,手指把要缠起来的金线解开。阮白河有点新奇地偏眼打量他。他们站在窗前,一缕斜斜的阳光穿过半拉的帘旁照进来,落在橱柜上摆的瓶插绢花上,落在新的,独身的“阮三小姐”腹部前面拉开的屉笼里,一块软白料子上。


温嘉言把手放上去摸了摸,绸面被掌心摩挲得碎光粼粼的,他像摸一张脸,女孩子柔滑的面颊就像绸料子。他说,“你不穿这一套?”他在别人家男孩子说话点炮仗的时候就慢悠悠的很温和了,现在也许喊家里着火了,都像说他煮了饭。“原生还小的,不要穿年轻一点?”


阮白河瞅着他好笑,便抱着臂把脑袋轻轻歪倒下来,噗嗤一弯唇角,“哥,原来你是认真的啊。”


温嘉言正了脸色。其实他正与不正脸色也没多大区别,“我都找陶政秋喝过茶了,能是开开玩笑的么?”他又要去整阮白河的簪子,被阮白河很轻巧地躲掉了,没表情地小鸟一样看他,便又放缓语气——同样没什么差别,嗓门里是出不来一句硬话的,只是渥得更柔来安慰人,“你也不要太有心理负担了,就见一见,合不合适再说,先做了朋友也好。”


说完他就觉得不妥当——温家和陶家的人,还有再要现在起做个朋友的说法?


阮白河果然被逗笑了,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白玉一样的脚尖戳着细高鞋跟玩。


温嘉言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他把阮白河算温家的人了。


或者他算他季婷阿姨的阮家的人呢?


阮白河已经笑完了,她噙着微笑伸出手指擦擦那橱柜上绢花瓣上的灰尘,对着窗外照进来的细白阳光一吹。温嘉言在走神,眼睛对着她吹进了尘埃的,月光一样的那股日光的方向,被阮白河一晃五根玲珑韵致的手指,回过神来,刚睡醒似地皱眉懵懂,“嗯?”


阮白河踮脚伸进鞋里,拔地就在他面前高了五厘米,女人的快速增高术比年龄管用多了,“哥,做个青菜,我回来顺路去我妈那里拿酱瓜。”


end.


这时候他们已经三十五岁了。温嘉言离过一次婚,依然回到温家与阮家不分你我的房子里来住。温纬和阮三搬去了别处,不在这里了,将和他以兄妹的名份继续这种不分你我的,是三十五岁也没有嫁人的阮白河。

白河年纪见长而仍似少女,某种意义上就像当年轰轰烈烈去和白采南当垆卖酒的阮三,她的年龄增长唯一带来的就是认命。而温嘉言则是微妙地介于未曾经历少年的圆熟,与并不扎根人间的理想。

他想把白河托给有家有室过着普通日子的好友陶政秋的弟弟,二十九岁的陶原生。其实他原本想要白河嫁给政秋,好像他温家的阮姓女孩嫁到了陶家,有什么就可以既沿着正常轨迹发展下去,又不必打破了。

白河一看就懂了这本身的荒谬。

她心想还不如光明坦荡地荒谬下去。

陶政秋和温嘉言喝茶的时候说,你们从高中起就一直轰轰烈烈到现在?温嘉言想,我从未轰轰烈烈过。而陶政秋想,你们这些人都是活在树上。

这就是将这么半上不下地活下去的温阮。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银河不救

他继续活着做什么呢?
他的父亲是个同性恋行为艺术家,北河八盛,他父亲没有名字,名字就叫老八。他大堂哥是盛秋禾,像草木一样生长过日子的可能性在亲缘上离他那么近,然而永远没有,他永远不属于那里。
他长得漂亮,有个青梅,跟他串门吃过很多次晚饭,在傍晚的香樟树下纳凉,他打篮球,女孩子拿水来操场找他,说我找盛予穜。女孩子没有喜欢上他,因为坚强,与过早的敏慧。李嘉莉越来越成熟后一直很照顾他,但也让他知道,她想活下去,完全不需要他就能活得很好。
陶与山真正向他伸出了手。这个对女孩有多么缺乏同理心的人就对朋友有多么忠贞热诚,他为了救林衡不爱惜名誉,为了他将他栽培成下一个领袖,给他起小名琪琪,跟他说往前跑啊琪琪,别慢下来。他一直很快地跑着,直到不过两年,陶与山就离开了世间。他把他留下的球队带到了毕业,铁腕政策,不服就硬实力解决。他的雏鸟情结对象消失了,有一阵他一直在自己房间里看到幻象,很多人披着他的脸皮围着他转,陶与山也顶着他的脸,和他最后变成了同一个人。
不知道是谁让他知道了,陶与山是被害的。
他考了警校,读了侦查学,成了刑警,到首都去工作,有了配枪。他是行动小队的队长。有一天他的高中女同学找上门来,告诉他她和她的情人就是害死陶与山的人,她要去杀了那个人,再开枪殉情。他早就有那样的猜测,他把配枪借给了她。他将受到严重处分,但他不知道他卷进了别人的计划里去。
那是一个很大的局。
他奔跑在跟人联合推翻一场阴谋的路上,但他没有救世情怀,他不知道他是为了他是一个刑警,还是这是他推动作下的孽,还是有人告诉他跑。还是他的生命已经没有牵挂,没有终点,没有灯塔,于是跑着去迎接一颗子弹穿过胸膛,使他成为银河万里中一个画上句点的小人物。


盛予穜,初登场于《雪原》林家姐妹的故事,为一个没有名字的龙套体育特长生。正式登场于和篮球队长陶与山的段子,陶与山死后幻视的段子。为了他接手篮球队、成为下一任队长后的状况写的一篇故事(未完)命名为《银河万里》,后成为整个钱塘世界观系列的名字。再次登场于陶与山死后即时反应的段子,悬疑故事《白日焰火》中作为命案涉及者出场。预定的结局是在后续故事中挡弹身亡。
长相设定为整个系列两代人物中男性最高水平,脑力设定中下,性格在生命线前后有较大变动。没有做过主角,串联起世界观各个时间段、各个场景的完整性,出现于各重要人物的人际关系中。

陶与山这个人物是为了死而创建的,盛予穜是为了填满他的剧情而起名的,因为每个人都会留下什么。
感谢琪琪。虽然银河无法挽救你。

整个太阳都苦,整个月亮都坏
愿我龙骨断裂,愿我葬身大海

蹚过黝黑的河流 你见到神明
神默默无言
你脚下是焦土 是意欲破壳的树种
锹镐翻掘 就会斩断春的手臂
焦黑的大地上冰雪消融而万籁俱寂
黄鹂垂下翅膀
你要围着火堆跳舞
你废弃的躯体要躺进河里